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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

冰心作品集-第7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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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路拉杂写来,写到此泪已盈睫——总之,提起六一姊,我童年的许多往事,已真切

活现的浮到眼前来了!

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六日黄昏,青山,沙穰。

散文集《往事》。)忆淑敏

不成问题的病,将一个精神躯壳两不感痛苦的我,闭置在寂然的空谷里。没有呻吟和忧

虑,使我稍顾到我自己,整天的光阴,只有消磨在隐几和看山中了。

一百五十天的看山,直看到不成图画。一春的听鸟语,直听到不成音乐。明月清风,都

成了家常便饭。淡了世情的人,要逃出世外;而淡到了“世外的情”的人,便当如何?

此时的我,恰如站在洞口,望着黏天的海波,胸怀与这浩荡深阔的海天俱化,迷茫中悦

然自惊。自己竟不知这久久的凝神,使心思滤到这般的空虚。是个“人”就当有“人事”。

这空虚的心怀,是仙鬼之间的景况!没有一些“人事”

来镇压住这飘弱的躯壳,这汪洋的海波,要欣然的卷上来,挟带我到青碧万丈的渊底去。

连忙回转,我看见了一层层圆穹的洞府,一圈比一圈小的重叠到无尽。这一圈圈的深刻

之痕,回顾处有的使我喜欢,有的使我酸楚……

何其无味?单调的环境,悠闲的白日,使我的心思一天一天的沉潜内敛,除却回忆,没

有别的念头,幸而还是欢乐时多,酸楚时少。——但我忆起淑敏时却是例外!

中学时代的情绪,如鸟试翼,如花初开,觉得友谊是无上的快乐。淑敏和我,就是那时

相识的,——虽然我们并不是最好的朋友。

头一次见她,是在音乐教室里,一个同学拉着我到她面前去,一面说:“你是瑞的朋友,

她也是瑞的朋友,你们是联友呵!”那时我也腼腆,她也忸怩,只含糊说了几句话。

此后花间草场上的散步,自然不止一次,也没有什么很深刻的回忆。只有一回,她有一

件规劝我的事,又不肯当面说。拉我出去走走,却塞了一张纸,在我手里。我到课室里展开

看,悚然惊感,从此我视她为畏友。这是她的一端隐德,但可怜这事,现在只有抱病的我知

道了!

我们并不是晨夕相随的,一切都极其模糊。最清晰的就是去年的事。自中学别后的第五

年,我们又在大学里相见。功课不同,在一处的时候自然少了,看友情一天比一天淡的我,

也竟不曾匀出工夫去找她。有一次在图书室里,一个同学笑对我说,“我们问淑敏‘你和婉

莹怎样了。’她摇头笑道‘罢,罢,我不敢惹她大学生!’”我听后也笑了,只觉得她很稚气。

——第二天又在图书室里,她在看报,我正找一张纸找不着,我问说:“对不起,淑敏,看

见我的一张纸没有?”她抬头笑了,说:“没有。”我说:“你把报纸拿起来,也许压在底下。”

她拿起报纸来,果然发现了那张纸。我明知不是她藏起来的,却故意说:“一定是你藏起来

的,叫我好找!”——这是我们在大学里,除了招呼匆匆以外的第一次也是最末次的谈话。

因着她说“不敢惹大学生”一句话,我恐我的神情里,含有可使她觉得隔膜的去处。然

而时间毕竟如逝水,童心一去不可回,我虽然努力欢笑,情景已不似从前了。默默对坐了一

会,我心里尽着回想五年前无猜憨稚的光阴。图书室里不许说话,我也不想说话,心中忽忽

的充满了热情消失的悲哀!

有一天从男校回到女校来,门前遇见运,我问她到那里去,她说:“到预王府看淑敏去。”

我惊道:“她病了么?——替我问她好。”我想一灾二病是人所常有的,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

里。

第二天在男校的女生休息室里,一位同学怆然的告诉我说:“淑敏死了!”我忽然起了寒

噤,走到窗前,外望天容如墨,我默然……

她的一生,在我眼里的,只是这些事了!

许多同学哭了,我却未曾流下一滴泪。我也不曾去送葬,从同仁医院归来的路上,遇有

了许多送葬回来,低头叹息的同学,我也不觉得惭愧;虽然我忍心以送她的时间,去察验

我自己无病的双眼。

和她只相处一年的同学,还为她作了祭文,仅仅知道她名字的同学,也为她哀悼。然而

我不曾为她写一个字!

我坦然,我没有对不起她,我准知道我们的友情有沉挚的再现之一瞥。我知道在她刚刚

离世之时,心中忙乱昏忽的我,如有什么文字,文字未必是从我心中写出来的。那文字只是

遮掩生者的耳目,并非是对死者的哀慕。

我由着她去,非等到我心中潜藏的旧谊,重新将她推现到我眼前时,我决不想写关于她

的一个字。

今天便是那时候了!淑敏是个好女儿,好学生,是我眼中心中的一个很可爱的人。虽然

我知道她并不比别人真切,我却晓得她如不死,她的家庭,学校,社会,都要受她很大的影

响。她死了,这三方面是倾折了一根石柱——我信我对她不能有更高的赞美了。

近来因着病,常常想到“病”的第二步。我想淑敏在“死”的屏风后,是止水般的不起

什么,而她的“死”却贻留她的友人以一瞥间一瞥间的心潮动荡。然而——大家也是如此,

这一动荡也如水之波动,是互相传递的……

这是她死后一年,我心中旧谊的第一次再现,我忠实的写下来。青山是寂静,松林是葱

绿,阳光没入云里,和她去年的死日一样的阴郁,我信这是追悼她的最适宜最清洁的环境。

病余的弱腕,不停的为情绪支使了两点钟。去年的泪,今日才流。假如天上人间的她和我,

相知之深,仍如十五六岁的儿童时代,这篇一年后的追思文字,我信她要恳挚的,含泪的接

受了!

四月,基督殉爱日,一九二四。沙穰,美国。寄小读者通讯十七

小朋友:

健康来复的路上,不幸多歧,这几十天来懒得很;雨后偶然看见几朵浓黄的蒲公英,在

匀整的草坡上闪烁,不禁又忆起一件事。

一月十九晨,是雪后浓阴的天。我早起游山,忽然在积雪中,看见了七八朵大开的蒲公

英。我俯身摘下握在手里,——真不知这平凡的草卉,竟与梅菊一样的耐寒。我回到楼上,

用条黄丝带将这几朵缀将起来,编成王冠的形式。人家问我做什么,我说:“我要为我的女

王加冕。”说着就随便的给一个女孩子戴上了。

大家欢笑声中,我只无言的卧在床上——我不是为女王加冕,竟是为蒲公英加冕了。蒲

公英虽是我最熟识的一种草花,但从来是被人轻忽,从来是不上美人头的。今日因着情不可

却,我竟让她在美人头上,照耀了几点钟。

蒲公英是黄色,叠瓣的花,很带着菊花的神意,但我也不曾偏爱她。我对于花卉是普遍

的爱怜。虽有时不免喜欢玫瑰的浓郁,和桂花的清远,而在我忧来无方的时候,玫瑰和桂花

也一样的成粪土。在我心情怡悦的一刹那顷,高贵清华的菊花,也不能和我手中的蒲公英来

占夺位置。

世上的一切事物,只是百千万面大大小小的镜子,重叠对照,反射又反射;于是世上有

了这许多璀璨辉煌,虹影般的光彩。没有蒲公英,显不出雏菊,没有平凡,显不出超绝。

而且不能因为大家都爱雏菊,世上便消灭了蒲公英;不能因为大家都敬礼超人,世上便

消灭了庸碌。即使这一切都能因着世人的爱憎而生灭,只恐到了满山谷都是菊花和超人的时

候,菊花的价值,反不如蒲公英,超人的价值,反不及庸碌了。

所以世上一物有一物的长处,一人有一人的价值。我不能偏爱,也不肯偏憎。悟到万物

相衬托的理,我只愿我心如水,处处相平。我愿菊花在我眼中,消失了她的富丽堂皇,蒲公

英也解除了她的局促羞涩,博爱的极端,翻成淡漠。但这种普遍淡漠的心,除了博爱的小朋

友,有谁知道?

书到此,高天萧然,楼上风紧得很,再谈了,我的小朋友!

冰 心一九二四年五月九日,沙穰疗养院。

者》。)

往事(二)

她是翩翩的乳燕, 横海飘游,月明风紧, 不敢停留——在她频频回顾的

 飞翔里

总带着乡愁!一

那天大雪,郁郁黄昏之中,送一个朋友出山而去。绒绒的雪上,极整齐分明的镌着我们

偕行的足印。独自归来的路上,偶然低首,看见洁白匀整的雪花,只这一瞬间,已又轻轻的

掩盖了我们去时的踪迹。——白茫茫的大地上,还有谁知道这一片雪下,一刹那前,有个同

行,有个送别?

我的心因觉悟而沉沉的浸入悲哀!

苏东坡的:应似飞鸿踏雪泥——泥上偶然留指爪,

鸿飞那复计东西!…………

那几句还未曾说到尽头处,岂但鸿飞不复计东西?连雪泥上的指爪都是不得而留的……

于是人生到处都是渺茫了!

生命何其实在?又何其飘忽?它如迎面吹来的朔风,扑到脸上时,明明觉得砭骨劲寒;

它又匆匆吹过,飒飒的散到树林子里,到天空中,渺无来因去果,纵骑着快马,也无处追寻。

原也是无聊,而薄纸存留的时候,或者比时晴的快雪长久些——今日不乐,松涛细响之

中,四面风来的山亭上,又提笔来写《往事》。生命的历史一页一页的翻下去,渐渐翻近中

叶,页页佳妙,图画的色彩也加倍的鲜明,动摇了我的心灵与眼目。这几幅是造物者的手迹。

他轻描淡写了,又展开在我眼前;我瞻仰之下,加上一两笔点缀。

点缀完了,自己看着,似乎起了感慨,人生经得起追写几次的往事?生命刻刻消磨于把

笔之顷……

这时青山的春雨已洒到松梢了!

一九二四年三月七日,青山。



哪有心肠?然而竟被友人约去话别——回来已是暮色沉沉。今夜没有电光,中堂燃着两

支蜡烛,闪闪的光影,从竹帘里透出,觉得凄清。

走到院子里,已听见母亲同涵和杰断断续续的说话。等我进去时,帘子响处,声音都寂。

母亲只低着头做针线,涵和杰惘然的站了起来,却没有话说,只扶着椅背,对着闪闪的烛光

呆望。

我怀疑着,一面向母亲说着今天饯别的光景,他们两个竟不来搭话,我也不问。

母亲进去了,我才问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涵不言语,杰叹了一口气,半晌说:“母

亲说……她舍不得你走,你走了她如同……但她又不愿意让你知道……”

几个月来,我们原是彼此心下雪亮,只是手软心酸,不敢揭破这一层纸。然而今夜我听

到了这意中的言语,我竟呆了。

忽然涵望着杰沉重的说:“母亲吩咐不对莹哥说,你又来多事做什么?”

暂时沉默——这时电灯灿然的亮了,明光里照见他们两个的脸都红着。

杰嗫嚅着说:“我想……我想不要紧的……”

涵截住他:“不,我不许你说!”声音更严厉了。

这时杰真急了,觉得过分的受哥哥的诃斥。他也大声的说:“瞒别人,难道要瞒自己的

姊姊?”他负固的抵抗着。

我已丧失了裁判的能力,茫然的,无心的吹灭了蜡烛,正要勉强的说一两句话——

涵的声音凄然了,“正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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