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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

冰心作品集-第6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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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馆,更隐隐的看见了慰冰湖对岸秋叶落尽,楼台也露了出来。近窗有一株很高的树,不

知道是什么名字。昨日早上,我看见一只红头花翎的啄木鸟,在枝上站着,好一会才飞走。

又看见一头很小的松鼠,在上面往来跳跃。

从看护妇递给我的信中,知道许多师长同学来看我,都被医生拒绝了。我自此便闭居在

这小楼里,——这屋里清雅绝尘,有加无已的花,把我围将起来。我神志很清明,却又混沌,

一切感想都不起,只停在“臣门如市,臣心如水”的状态之中。

何从说起呢?不时听得电话的铃声响:

“……医院……她么?……很重要……不许接见……眠食极好,最要的是静养,……书

等明天送来罢,……花和短信是可以的……”

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话,我倚枕模糊可以听见。猛忆起今夏病的时候,电话也一样的响,

冰仲弟说:

“姊姊么——好多了,谢谢!”

觉得我真是多事,到处叫人家替我忙碌——这一天在半醒半睡中度过。

第二天头一句问看护妇的话,便是“今天许我写字么?”

她笑说:“可以的,但不要写的太长。”我喜出望外,第一封便写给家里,报告我平安。

不是我想隐瞒,因不知从哪里说起。第二封便给了闭璧楼九十六个“西方之人兮”的女孩子。

我说:

“感谢你们的信和花带来的爱!——我卧在床上,用悠暇的目光,远远看着湖水,看着

天空。偶然也看见草地上,图书馆,礼堂门口进出的你们。我如何的幸福呢?没有那几十页

的诗,当功课的读。没有晨兴钟,促我起来。我闲闲的背着诗句,看日影渐淡,夜中星辰当

着我的窗户;如不是因为想你们,我真不想回去了!”

信和花仍是不断的来。黄昏时看护妇进来,四顾室中,她笑着说:“这屋里成了花窖了。”

我喜悦的也报以一笑。

我素来是不大喜欢菊花的香气的,竟不知她和着玫瑰花香拂到我的脸上时,会这样的甜

美而浓烈!——这时趁了我的心愿了!日长昼永,万籁无声。一室之内,惟有花与我。在天

然的禁令之中,杜门谢客,过我的清闲回忆的光阴。

把往事一一提起,无一不使我生美满的微笑。我感谢上苍:过去的二十年中,使我一无

遗憾,只有这次的别离,忆起有些儿惊心!

医生只许她说,不许我说。她双眼含泪,苍白无主的面颜对着我,说:“本想我们有一

个最快乐的感恩节……然而不要紧的,等你好了,我们另有一个……”

我握着她的手,沉静的不说一句话。等她放好了花,频频回顾的出去之后,望着那“母

爱”的后影,我潸然泪下——这是第二次。

夜中绝好,是最难忘之一夜。在众香国中,花气氤氲。我请看护妇将两盏明灯都开了,

灯光下,床边四围,浅绿浓红,争妍斗媚,如低眉,如含笑。窗外严净的天空里,疏星炯炯,

枯枝在微风中,颤摇有声。我凝然肃然,此时此心可朝天帝!

猛忆起两句:

风来四面卧中央。

这福是不能多消受的!果然,看护妇微笑的进来,开了窗,放下帘子,挪好了床,便一

瓶一瓶的都抱了出去,回头含笑对我说:“太香了,于你不宜,而且夜中这屋里太冷。”——

我只得笑着点首,然终留下了一瓶玫瑰,放在窗台上。在黑暗中,她似乎知道现在独有她慰

藉我,便一夜的温香不断——“花怕冷,我便不怕冷么?”我因失望起了疑问,转念我原是

不应怕冷的,便又寂然心喜。

日间多眠,夜里便十分清醒。到了连书都不许看时,才知道能背诵诗句的好处,几次听

见车声隆隆走过,我忆起:

雷声车是梦中过。朋友们送来一本书,是

内中有一段恍惚说:

“世界上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,……有人能增加些美到世上去,这人便是天之骄子。”

真的,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!今日黄昏时,窗外的慰冰湖,银海一般的闪烁,意态何等

清寒?秋风中的枯枝,丛立在湖岸上,何等疏远?秋云又是如何的幻丽?这广场上忽阴忽晴,

我病中的心情,又是何等的飘忽无着?

沉黑中仍是满了花香,又忆起:

他生宜护玉精神!

父亲!这两句我不应写了出来,或者会使你生无谓的难过。但我欲其真,当时实是这样

忽然忆起来的。

没有这般的孤立过,连朋友都隔绝了,但读信又是怎样的有趣呢?

一个美国朋友写着:

“从村里回来,到你屋去,竟是空空。我几乎哭了出来!

看见你相片立在桌上,我也难过。告诉我,有什么我能替你做的事情,我十分乐意听你

的命令!”

又一个写着说:

“感恩节近了,快康健起来罢!大家都想你,你长在我们的心里!”

但一个日本的朋友写着:

“生命是无定的,人们有时虽觉得很近,实际上却是很远。

你和我隔绝了,但我觉得你是常常近着我!”

中国朋友说:

“今天怎么样,要看什么中国书么?”

都只寥寥数字,竟可见出国民性——一夜从杂乱的思想中度过。

清早的时候,扫除橡叶的马车声,辗破晓静。我又忆起:

入门下马气如虹。

底下自然又连带到:

我今垂翅负天鸿,

他日不羞蛇作龙!

这时天色便大明了。

今天是感恩节,窗外的树枝都结上严霜,晨光熹微,湖波也凝而不流,做出初冬天气。

——今天草场上断绝人行,个个都回家过节去了。美国的感恩节如同我们的中秋节一般,是

家族聚会的日子。

父亲!我不敢说是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因为感恩节在我心中,并没有什么甚深的观念。

然而病中心情,今日是很惆怅的。花影在壁,花香在衣。镑镑的朝霭中,我默望窗外,万物

无语,我不禁泪下。——这是第三次。

幸而我素来是不喜热闹的。每逢佳节,就想到幽静的地方去。今年此日避到这小楼里,

也是清福。昨天偶然忆起辛幼安的《青玉案》: 蓦然回首,

那人却在

 灯火阑珊处。

我随手便记在一本书上,并附了几个字:

“明天是感恩节,人家都寻欢乐去了,我却闭居在这小楼里。然而忆到这孤芳自赏,别

有怀抱的句子,又不禁喜悦的笑了。”

花香缠绕笔端,终日寂然。我这封信时作时辍,也用了一天工夫。医生替我回绝了许多

朋友,我恍惚听见她电话里说:

“她今天看着中国的诗,很平静,很喜悦!”

我便笑了,我昨天倒是看诗,今天却是拿书遮着我的信纸。父亲!我又淘气了!

看护妇的严净的白衣,忽然现在我的床前。她又送一束花来给我——同时她发觉了我写

了许多,笑着便来禁止,我无法奈她何。她走了,她实是一个最可爱的女子,当她在屋里蹀

躞之顷,无端有“身长玉立”四字浮上脑海。

当父亲读到这封信时,我已生龙活虎般在雪中游戏了,不要以我置念罢!——寄我的爱

与家中一切的人!我记念着他们每一个!

这回真不写了,——父亲记否我少时的一夜,黑暗里跑到山上的旗台上去找父亲,一星

灯火里,我们在山上下彼此唤着。我一忆起,心中就充满了爱感。如今是隔着我们挚爱的海

洋呼唤着了!亲爱的父亲,再谈罢,也许明天我又写信给你!女儿莹倚枕

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通 讯 十

亲爱的小朋友:

我常喜欢挨坐在母亲的旁边,挽住她的衣袖,央求她述说我幼年的事。

母亲凝想地,含笑地,低低地说:

“不过有三个月罢了,偏已是这般多病。听见端药杯的人的脚步声,已知道惊怕啼哭。

许多人围在床前,乞怜的眼光,不望着别人,只向着我,似乎已经从人群里认识了你的母亲!”

这时眼泪已湿了我们两个人的眼角!

“你的弥月到,穿着舅母送的水红绸子的衣服,戴着青缎沿边的大红帽子,抱出到厅堂

前。因看你丰满红润的面庞,使我在姊妹妯娌群中,起了骄傲。

“只有七个月,我们都在海舟上,我抱你站在阑旁。海波声中,你已会呼唤‘妈妈’和

‘姊姊’。”

对于这件事,父亲和母亲还不时的起争论。父亲说世上没有七个月会说话的孩子。母亲

坚执说是的。在我们家庭历史中,这事至今是件疑案。

“浓睡之中猛然听得丐妇求乞的声音,以为母亲已被她们带去了。冷汗被面的惊坐起来,

脸和唇都青了,呜咽不能成声。我从后屋连忙进来,珍重的揽住,经过了无数的解释和安慰。

自此后,便是睡着,我也不敢轻易的离开你的床前。”

这一节,我仿佛记得,我听时写时都重新起了呜咽!

“有一次你病得重极了。地上铺着席子,我抱着你在上面膝行。正是暑月,你父亲又不

在家。你断断续续说的几句话,都不是三岁的孩子所能够说的。因着你奇异的智慧,增加了

我无名的恐怖。我打电报给你父亲,说我身体和灵魂上都已不能再支持。忽然一阵大风雨,

深忧的我,重病的你,和你疲乏的乳母,都沉沉的睡了一大觉。这一番风雨,把你又从死神

的怀抱里,接了过来。”

我不信我智慧,我又信我智慧!母亲以智慧的眼光,看万物都是智慧的,何况她的唯一

挚爱的女儿?

“头发又短,又没有一刻肯安静。早晨这左右两个小辫子,总是梳不起来。没有法子,

父亲就来帮忙:‘站好了,站好了,要照相了!’父亲拿着照相匣子,假作照着。又短又粗的

两个小辫子,好容易天天这样的将就的编好了。”

我奇怪我竟不懂得向父亲索要我每天照的相片!

“陈妈的女儿宝姐,是你的好朋友。她来了,我就关你们两个人在屋里,我自己睡午觉。

等我醒来,一切的玩具,小人小马,都当做船,飘浮在脸盆的水里,地上已是水汪汪的。”

宝姐是我一个神秘的朋友,我自始至终不记得,不认识她。然而从母亲口里,我深深的

爱了她。

“已经三岁了,或者快四岁了。父亲带你到他的兵舰上去,大家匆匆的替你换上衣服,

你自己不知什么时候,把一只小木鹿,放在小靴子里。到船上只要父亲抱着,自己一步也不

肯走。放到地上走时,只有一跛一跛的。大家奇怪了,脱下靴子,发现了小木鹿。父亲和他

的许多朋友都笑了。——傻孩子!你怎么不会说?”

母亲笑了,我也伏在她的膝上羞愧的笑了。——回想起来,她的质问,和我的羞愧,都

是一点理由没有的。十几年前事,提起当面前事说,真是无谓。然而那时我们中间弥漫了痴

和爱!

“你最怕我凝神,我至今不知是什么缘故。每逢我凝望窗外,或是稍微的呆了一呆,你

就过来呼唤我,摇撼我,说:

‘妈妈,你的眼睛怎么不动了?’我有时喜欢你来抱住我,便故意的凝神不动。”

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。也许母亲凝神,多是忧愁的时候,我要搅乱她的思路,也

未可知。——无论如何,这是个隐谜!

“然而你自己却也喜凝神。天天吃着饭,呆呆的望着壁上的字画,桌上的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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