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子之手,与子成说-第2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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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磊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沉默，方兰生收紧抱膝的双臂。贺文宁轻轻搂过他的肩，柔声道：“我知道你有多痛苦，但你也要明白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。”他停顿，顺眼瞥见方兰生的眼角，“……我可以给你时间处理，我会给你一年的时间……”方兰生困惑抬头：“一年后我再回来找你，你处理好事情，我会带你走。”
贺文宁突然笑了，面对方兰生疑惑和不信，他刮了刮他的鼻梁：“磊连师兄的话都不信了？”方兰生的目光顷刻冷了下来，他推开他。
“上辈子，你也是这么说的，然后杀了文君。”
方兰生一字一顿，竟然说出可能惹怒贺文宁的话。可是他竟然不生气，只是苦恼地摇头，然后又拍了方兰生的肩膀：“明天你走罢，别忘了，一年，我最后等你一年。”
“一年后，如果你还没处理好，我便会不顾你的感受。”
“我会杀了百里屠苏，屠灭整个琴川，整个天墉城……包括整个青丘之国，然后让磊你存在记忆的地方全都变成修罗场。”
凛冽的话，留在耳畔，方兰生愣在原地。
贺文宁当真放他走，一年。
一年后，他会再次回来，真正拿走他想要的东西。
（二十九）空情
“他不会怪你，百里公子从来就不是无情之人。” ——引子
翌日，方兰生离开安陆，想要去琴川看看，却是稀里糊涂地违背自己意愿回到了桃花谷。
春天的桃花谷依然是生机盎然，方兰生从谷口往里走。
他路过那条桃花小溪，溪边桃树成林，如今更是粉白夹杂。粉脂缀枝，潭清水碧，锦鲤跃虹，闲虾悠嬉。他走过竹桥，桥下溪水汩汩，清澈地奔跑着。方兰生拉紧自己兰碧色的衣襟，一阵春风吹来，这些天变长的头发伴风而飏，拂得他脸畔痒痒的。微亮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，把他整个人都笼成了淡淡的金色。
方兰生面对着竹门，看见谷口那几棵桃树落了满地的花瓣，厚厚得形成了一层花障。他路过那几块薄田，上个月他刚在田里种了一些瓜果蔬菜，现在也冒出了小小的芽儿。谷里好像刚下过雨的样子，因为那些芽儿上面还沾着小小的水珠。
他推门而入，门吱呀一声，方兰生走进桃花谷的小窝。
桃花盎然，满地都是缤纷的粉色花瓣。方兰生站在院子中央，伸开双臂，阖眼仰头深呼吸，吸入的空气都弥满了浓浓的花香味。
方兰生疏而想起什么，忙睁开眼。他看见那几间小屋门口丝毫没有人的足迹，二人平时晒米用的竹萁被静静甩在井边，里面一点米都没有。方兰生痴痴地望了一会儿，然后一拍脑门，干笑几声。他前走弯腰捡起竹萁，轻打了打上面的灰。
“我怎么记性这么差……”方兰生推开门走进厨房，把竹萁扔在灶台旁。灶台边上还放着二人平时用的碗筷。
果然是走了。
“也好……走罢走罢，我不适合他。”方兰生举着茶杯，独自想着却落下泪来：“方兰生啊方兰生，你还真是弱得可以。”他大声笑了起来，却是笑着笑着竟又笑出了泪花：“这下好了，人家彻底走了，方兰生你终于——自由了！”
“啪”地一声，方兰生重重把碧瓷茶盏往桌子上一置，举起双手，高呼道：“方兰生，你终于自由了——！！！”
徒然，大笑着，手臂却是越聚越沉，最终脆弱的心脏还是抵不过沉重的双臂，垂下双臂方兰生捂着嘴哭笑起来。
“方兰生，你这个笨蛋笨蛋大呆瓜！！！”
狠狠一抹眼泪，方兰生骂了几句，然后洗了个脸往外走了。
唉……走罢，都走罢，走了好，本少爷一个人……清静。
方兰生无力扶着台阶的栏杆，一步步往下迈着脚步。可能是由于心事凝聚，一不小心踩了个空，扑地摔到地上。
“哎呀……痛啊！”就这么一瞬间，方兰生突然觉得自己有无限大的委屈，明明不是很痛可泪水却簌簌往下掉。他趴在地上不愿起来，也没人去扶他起来。
“混蛋，混蛋——方兰生你这混蛋！！！”他无力地捶着地面，挺狠的，手都被捶出血来。
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，方兰生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，很熟悉，似曾相识。有点儿像神农雪山的冰莲，淡淡冷冷的香味。“呦，我道是哪个泼皮无赖，赖在地上就不愿起来了，原来是咱们的泼皮猴儿。”一个美艳至极的脸庞恰好挡住方兰生头顶的太阳，恍惚中方兰生见红玉弯起嘴角，正冲他微笑。
“女、女妖怪……？！”
红玉半弯着身子，点头笑得更欢，道：“猴儿该打，两年过去了还这么跟女孩子讲话。”
方兰生“腾”地一下子从地上窜了起来，拍打了自己身上的土，便冲红玉道：“你咋知道这个地方，找来了？！”过了两年，方兰生觉得红玉倒是一点儿未变，她掩唇而笑：“两年未见，猴儿和姐姐一见面怎跟债主要账般无礼。”她抬头看了看傍边的屋子，道：“朋友见面至少坐下喝杯茶吧，这么简单的待客之道咱们贤惠的猴儿会不明白？”方兰生狠狠给她一白眼，然后转身往厅堂走去。
红玉见他走远推门，却是收回了唇边的笑容，轻轻一叹气。
两年未见，这猴儿变化如此之大。
“原来两年往事如此。那么猴儿当真就认为百里公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了？”
方兰生不语，他紧紧握着散发着袅袅茶香的碧瓷茶盏，头垂得很低。红玉从未见他如此，她笑眯眯地啜了一口茶，道：“猴儿，姐姐这就要批评你几句了。两年前我们行走江湖，彼此也说得上是肝胆相照相濡以沫，想必百里公子的为人猴儿早就看清楚了罢。”方兰生抬起头来，低语一声：“你这女妖怪少要乱说！本少爷才、才不清楚那根木头的想法，我才不在乎他呢！他爱原谅不原谅，我还是我，依旧过着、过着……”红玉欣赏着方兰生尴尬阴阳不定的脸色，摆手笑道：“猴儿就是如此心口不一，若是当真不在乎，又何苦愁他不原谅你？姐姐看你就是太笨。”红玉笑嘻嘻点了方兰生的额头，“女妖怪你说谁笨！”
红玉又饮一口，然后摊手道：“猴儿还不笨？当时那场面你想让公子如何说话，还是强拉你走？”方兰生木讷，只得听着红玉讲道：“姐姐活得长久，再说跟着主人很多事情都有耳闻。”她神色略微一敛：“贺文宁是何许人物？鬼界最新的提督大人，替阎罗负责凡间每人的往世今生，力量不可小觑。再者，猴儿你前世又偏是他等了一世的师弟，他不找你找谁。”方兰生听得一愣一愣，急急道：“那我、那我怎么办，木头脸什么都不知道，他一定恨死我了！”
红玉瞥他一眼，放下茶盏，道：“我看公子比你这猴儿懂事得多，他一定了解你的苦衷，但猴儿却从不知公子所想。猴儿应该主动去找他，他自然不会怪你，百里公子从来就不是无情之人。”红玉指指茶盏，方兰生忙倒水，“说实话罢，我是主人让我来跟你讲这些的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。”方兰生蹙眉，“看你紧张的，也不是何太紧之事。”红玉笑出声来，道：“猴儿可曾听百里公子提过情毒一说？”
——我身染剧毒，兰生你还是离我远些较好。
——什么话，木头脸你要这么说本少爷就、就……就不做饭，活活饿死你！
想起一年半前二人开的玩笑，方兰生情不自禁笑出声来。
“可是，我俩的情毒已经解了啊！”方兰生挠挠头，“仙人叫你跟我说的就是这个？”
红玉噗嗤一笑，道：“猴儿可是说的是青丘之国的枯木紫芝甚或神农雪山的千年冰莲？”看到方兰生傻傻地点了个头，红玉叹道：“我在昆仑巅想了很久，凡人是无法得知这两件宝物所在，想必是你们找过什么能人智士，才得知的罢？”她伸出手指，在桌上轻松地打着节拍。
闻声方兰生点头：“我们找过瑾娘。”
“这就是了，瑾娘当年游历江湖，她知道情毒不奇怪。后来你们去了青丘之国，见到了小铃儿？”
方兰生又点头，完了补充了一句：“襄铃变化好大，都认不出了。”
红玉“嗯”了一声，她深呼吸，像是黯然感慨的样子。“取冰莲的过程我就不重复，猴儿我只问你一句，你还在乎百里公子么？”
还在乎么？你还在乎他？
倏而，眼前的一切像是消失了般，方兰生只听到红玉黯然的声音。他感觉自己好想回到了当年青龙镇的那个送子节，还有次日长达一个月的等待。
——“看得出来，方公子他很在乎你，不是一般的在乎。”
——“木头脸，我真的很在乎你啊……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？”
方兰生眼涩，他抹抹眼角，红玉看着他。
这傻猴儿，真是笨得可爱，但也让人怪可怜的。
红玉瞅他一眼，继续道：“当日百里公子去找主人询问情毒之事，主人告他道此毒单字唤情，为重生之时从曼珠沙华带出。历月而不定期发作，期间全身炽热难耐，如饱尝相思之苦。少顷又会寒冷似冰，如饱尝背离之痛。到了最后，命数尽头，只余遗忘，连心爱之人的样子也难以记得。”
对，一字不差。
“那猴儿还记得当时百里公子如何跟你说的？”红玉轻轻捧着温热的茶杯，顺下了眸子。
——“那个木牌，给我。”
——“方兰生，快走，别回头！”
——“那些事，你是该恨我的……从今以后，有事找我，定效劳不辞。”
——“方兰生，你这是向我告白吗？”
——“对不起，兰生，忘了我罢。”
——“……是我不配。”
——“留作纪念。”
——“我不想再伤到你，情毒会过渡，我不再强迫你，因为我……”
——“对不起，我不会再强迫你。”
——“兰生，兰生，兰生兰生兰生……”
——“你我不同，勿要再说此话。”
——“我答应你，无论结果与否，我都不会离开。”
——“若真有来世……我当把我欠你的，全还清。”
——“还恨我么……可是我爱你，兰生，我爱你……”
我爱你。百里屠苏爱方兰生。
今生伤你若此，只要你不恨我，还愿共我今世……就当真别无他求了。
回想着二人的点点滴滴，睁着眼睛，“吧嗒”一声，红玉抬头，却看见方兰生竟然就这么掉下泪来。
泪下簌簌，泪下无声，泪下无眠。
方兰生什么也没有回应，只是在那里一个人面无表情地流泪。晶莹的泪水划过面庞，蜿蜒至了唇角。
泪水并不多，却是滴滴心碎。
方兰生……你果然是笨蛋呆瓜，竟然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。
那根木头，肯拉下架子跟你这呆瓜说那样的话，他又怎会不知道你，又怎会看不穿你那可笑的把
戏？
他又怎会不原谅你……
红玉叹了一口气，然后拍了方兰生的肩膀：“是情皆毒。所谓的情毒只不过将人世间的恩怨痴缠放大而已，只要坠入情海之中，还能安全脱身的，古往今来，又有几人？”
没有错，是情皆毒，只要是情爱之事，就是人世间最大的毒药。它会侵入你的身体，吸干你的血液，榨干你的骨髓。
